大阳沟30号,15栋106,12个平方。
这是我小时候的家。
一个门牌号码,一个楼栋编号,一个房号,一个面积。在今天的商品房时代,这些数字只是房产簿上的参数。但在那个年代,它们意味着一个家庭的全部生活空间——床、桌子、柜子、炉子,以及一家几口人的吃喝拉撒睡,全在这12个平方里。
2026年春节我回了一趟南京,特意绕到大光路。30号大院早就不在了,原址上立着一个叫“御道嘉庭”的新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干净整洁,旁边是2022年刚启用的光华门小学新校园和大阳沟幼儿园。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怎么也没法把眼前的一切和记忆里那个密密麻麻的红砖大院叠在一起。
所以想写点什么,把那个地方记下来。
一条沟的名字
大阳沟这个名字,外地人听了大概觉得土。但它其实是条古河道。
南京历史上水网密布,除了内外秦淮河,还有青溪、运渎、潮沟、杨吴城濠等水系。大阳沟的前身,一般认为是古青溪的一段尾闾。清代乾隆年间的《城内沟渠考略》里记载,当时城内有一条叫“大阳沟”的水渠,水从竹桥方向西来,穿过青溪里巷(今黄家塘一带)南折,经过几座小桥汇入中秦淮。1853年前后,这一带形成街巷,初名大阳沟,也叫大阴沟,后来按地形分成了东大阳沟和西大阳沟。
不过,据南京市水务局2026年4月发布的最新考古研究,六朝青溪的真正故道在今长白街沿线,“大阳沟即青溪”的旧说已被考古证据修正。大阳沟更可能是青溪水系在后世变迁中残留的分支,或者是明代水系改造后形成的水道。无论如何,到我出生的时候,沟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地名。
西大阳沟就是后来的解放南路。东大阳沟现在还有路牌,窄窄的一条,在大光路和明御河之间。30号大院在东大阳沟的西侧,南门对着大光路,北面挨着明御河。
30号大院
大阳沟30号不是一栋楼,而是一个巨大的院落,一个微缩社会。
它主要是几家单位的职工宿舍区——华东地勘局、江苏冶金设计院,还有我父母所在的江苏冶金机械厂。院子里有青砖房,也有红砖房,有两层的小楼,也有三四层的宿舍楼,挤挤挨挨地排布着。据后来房产平台的数据,30号大院里有18栋楼、500多户人家。
我家在15栋106,一楼,12个平方。这种户型在当年的单位宿舍里很典型——一个房间,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做饭在门口的走廊上或者楼道里,洗澡要去单位的公共浴室,上厕所在院子里的公共厕所。夏天潮湿,冬天阴冷,但邻里之间的距离也近得跟一家人似的。谁家做了红烧肉,整层楼都闻得到香味;大人在门口择菜聊天,小孩在院子里疯跑,天黑了各家喊各家的孩子回家吃饭。
南京的夏天闷热,那时候没有空调,电扇都算奢侈品。一到傍晚,家家户户搬着竹床、藤椅、小板凳涌到院子里乘凉。男人打着赤膊摇蒲扇,女人端着碗边吃边聊,小孩光着屁股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头顶是梧桐树叶子筛下来的路灯光,耳边是收音机里的评书和此起彼伏的蝉鸣。我大概一岁左右的一个夏天,晚上全院子人正这样乘凉呢,地突然晃了一下——大约是三级左右的小地震。大人们慌了一阵,抱着孩子往空地上跑,发现没什么事,又陆续回去接着摇蒲扇。那是我对这个世界最早的记忆之一,虽然分不清是真记得还是后来听大人讲的。
14栋也是红砖房子。我爸在楼前种过一棵树,从小苗开始栽的,浇了好几年水,眼看着它长到比人高。那棵树就像我们家的一个编外成员,我在树下学会了走路,也在树下挨过揍。
院子有好几个门,南门对着大光路,是正门,走汽车的。西边还有个小门,窄到只能一个人通过,出门就是西大阳沟。小门里面南侧开了一家小卖部,卖酱油、烟酒、肥皂、水果糖,还有几分钱一根的冰棒。北侧那户人家更有生意头脑,90年代初干脆破墙开了一家游戏厅,摆了几台街机。那时候《街头霸王》《拳皇》正火,半大小子们省下早饭钱往里面钻,烟味、汗味和游戏机的电子音混在一起。那家游戏厅估计赚了不少钱——在那个年代,能在宿舍区围墙里占这么个位置,等于守着一台印钞机。
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公园,有树、有长椅、有简易的健身器材,是老人下棋、年轻人谈恋爱、小孩追逐打闹的地方。还有一个防空洞——那是“深挖洞、广积粮”年代的产物,60年代末70年代初修建的。和平时期防空洞被当成储藏室,有时候夏天还能感受到里面冒出来的凉气。对于小孩来说,防空洞门口是探险和讲鬼故事的绝佳场所。
院子里还设有幼儿园。我的幼儿园时光就是在30号大院里度过的。那时候大型企业办社会是常态,冶金机械厂有自己的幼儿园、子弟学校、职工医院、电影院和招待所。厂办幼儿园就在职工宿舍区里面,家长上下班顺路接送,方便得很。
明御河边
小时候最常去玩的地方,是大院北边的明御河公园,过了马路就到。
那时候不知道这条河的来历,只知道河边有草坪、有假山、有亭子、有池塘和曲桥,是小孩疯跑、老人下棋、谈恋爱的人偷偷牵手的地方。公园里的树长得很高,夏天遮天蔽日的,河面上偶尔有小船划过。对于一个住在12平方米房子里的小孩来说,那个公园就是后花园。
长大以后才知道,明御河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它是明初开凿的皇城护城河,建于洪武年间,距今六百多年,相当于北京天安门前的外金水河。河上原有五龙桥、白虎桥、会同桥、乌蛮桥等多座明代古桥,河水从月牙湖方向穿城而来,绕皇城一周后汇入杨吴城濠。清代以后逐渐淤塞,抗战时期日军为扩建明故宫机场,干脆填掉了御道街以西的西段河道,白虎桥、会同桥、乌蛮桥全被拆毁。从此明御河成了死水,后来变成了南京最黑臭的河之一——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我小时候河水虽然不算干净,但还没臭到不能靠近的地步。
至于明御河公园,老南京人常说它就是民国时期“南京第一公园”的遗留。这个说法半对半错。真正的第一公园在复成桥东岸(今公园路一带,“公园路”这个路名就是它留下的胎记),前身是1909年清代官员蔡和甫修建的私家园林“韬园”,1920年代由江苏督军李纯(字秀山)重建为“秀山公园”,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改名“南京第一公园”。那是战前南京最重要、设施最完善的公园——有烈士祠、纪念碑、博物馆、图书馆、弹子房、体育场,甚至还有一个用冬青树栽成的迷宫。1922年朱自清和俞平伯泛舟秦淮河,写《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船走的就是从夫子庙东行至复成桥这一段水路,终点正是第一公园。
1937年12月南京沦陷后,日军把第一公园全部夷平,修了明故宫机场。亭台楼阁、古树名木、那把传说中明代遗留的数百斤铁剪“飞来剪”,全部荡然无存。
现在的明御河公园是1986年5月31日才正式开放的,原址是白下区园林绿化管理所的花圃。1982年疏浚明御河时,挖出来的河泥堆成了地形,后来因势造园,堆山、植竹、挖池、架桥,修成了这个狭长的河滨公园。它离第一公园的旧址很近,都在明御河畔,所以附近居民常常把两者混为一谈。但严格来说,它们不是同一个公园——第一公园永远消失在了1937年的冬天。
不过对于在河边长大的孩子来说,这些考据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片草坪、那座假山、那个亭子,和那条河面上吹来的风。六百年前的御河水,一百年前的灯船桨声,和一个小孩在河边奔跑的笑声,终究都是同一条河的记忆。
厂里
我父母上班的厂子叫江苏冶金机械厂,在光华门外石门坎2号。从30号大院过去不算远,骑车大概十来分钟。
那一带地名叫“观门口”,是明代神乐观的大门口。神乐观是明初天坛的配套建筑,建于洪武十一年,负责祭祀时的乐舞演练,管辖着整个天坛地区。六百多年后,神乐观的殿宇早已不存,原址上建起了一座制造冶炼设备的工厂。1982年文物普查时,文物专家在厂内发现了澧泉碑和高浮雕双龙双凤纹饰的巨型石井栏,才确认这里就是神乐观旧址。明代天坛的外墙土埂,当时还残存于厂区以东。
冶金机械厂是省属国营大厂,归国家投资。厂里造的是大家伙——冶炼设备、矿山采掘洗选设备、锻压机械、液压设备、起重机械、工业电炉,还有铸件和铸造设备。简单说,钢铁厂里那些炼钢轧钢的重型设备,很多出自这类工厂之手。在计划经济年代,能进这样的厂子当工人,是一件体面的事。
大厂自然有大厂的排场。厂里有自己的子弟学校,有职工医院,有电影院,还有招待所——后来改名明都饭店,在石门坎10号。逢年过节厂里发副食品,夏天发防暑降温的东西,冬天洗澡去厂里的澡堂。看病去厂医院,上学上厂子弟学校,看电影去厂电影院,请客吃饭去厂招待所。一个人的生老病死,几乎都可以在厂的体系里完成。那时候叫“企业办社会”,今天的人大概很难想象一个工厂能管这么多事。
我对厂区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大门很气派,工人们穿着工装上下班,潮涌一样。厂里的电影院是小时候最向往的地方之一,能在那里看一场电影,比过年还高兴。
90年代以后,市场经济的浪潮冲过来,像冶金机械厂这样的老国营厂逐渐跟不上了。2000年10月,江苏冶金机械厂和南京钢铁集团的机械修造公司合并,组建了南京钢铁集团江苏冶金机械有限公司,厂迁到了六合区卸甲甸。合并时的注册资本2260万元,听起来不少,但和鼎盛时期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原来的石门坎厂区后来也拆了,那个曾经出土过明代石碑的地方,大概已经盖了别的建筑。
一个厂和它的时代,就这样翻篇了。
大阳沟小学
30号大院的北面,是大阳沟小学。
这是一所独立的小学,不是光华门小学,也不是大光路小学。学校不大,红砖建筑,从大院走路几分钟就到。我在那里一直读到六年级毕业,完整地度过了小学时光。
根据南京市大光路小学的官方资料,20世纪90年代到2000年代初,因为区教育布局调整,大中桥小学、八宝东街小学、大阳沟小学先后并入大光路小学。大光路小学始建于1927年,是一所老校,现在坐落在光华门护城河畔。大阳沟小学并入后,原来的校址大概就废弃或改作他用了。
有意思的是,同一时期大阳沟片区还有一所光华门小学,始建于1965年,官方地址在大阳沟26号(也有标注97号的)。2010年因为危旧房改造,光华门小学整体搬迁到大光路小学异地过渡,两所学校共用一个校园长达12年。2022年8月,光华门小学才回迁至大阳沟的新校园。2023年,秦淮区又把瑞金路小学和光华门小学合并,一校两址。
所以大阳沟这一带的教育版图,几十年里拆拆并并,好几所学校的名字都消失了。我们这些在大阳沟小学读完六年书的人,现在跟人说起母校,对方往往一脸茫然——那所学校已经不在任何官方名录上了。但它确实存在过,在30号大院的北面,在一群红砖楼中间,在我们的记忆里。
半拆
大概是90年代中后期,大院西边开始修路。
西大阳沟要拓宽,也就是后来的解放南路。30号大院西侧的几栋楼被切走了靠近马路的那一半——不是整栋拆,而是像切蛋糕一样切掉半边,剩下的半截楼还立在那里。14栋在被切的范围里,我爸种的那棵树也没能幸免,跟着半边楼一起被砍了。他没说什么,但后来好几次路过那个位置,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这种“半拆”的做法在今天看来不可思议,当时却真实地发生了。被切了一半的楼房,断面裸露着砖块和钢筋,远远看过去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蛋糕。居民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剩下的半栋楼结构还安全吗?但在那个市政建设大干快上的年代,这些声音大概很快就被推土机的轰鸣盖过去了。
我当时年纪还小,对修路的具体年份记不太清了,但那几栋半截楼的样子一直记得。它们在那里矗立了很久,像一道伤疤,也像一个无言的见证。
十三年
2009年8月,大阳沟30号地块危旧房改造项目正式启动,总投资约13亿元。拆迁范围包括大阳沟12号到48号的多个门牌、光华门小学旧址,以及南京民办翔宇中学。30号大院里900多户居民,大多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职工家庭。
拆迁前的大院已经老态龙钟。据后来回迁居民回忆,有些房龄高达七八十年,私搭乱建严重,“一盏路灯都没有,到了晚上就摸黑,出门要用手电筒”,地下排水系统老旧,下雨天污水满溢。像我家那种12平方的房子,在90年代后期到2000年代已经越来越难以适应现代生活的需求。
但谁也没想到,这一拆就是十三年。
由于拆迁难度大,直到2016年12月才完成全部土地征收。更关键的变故是规划调整:30号地块位于明故宫历史城区保护范围内,新建建筑高度被限制在35米以下,原计划的28层高层被砍到12层,容积率从3.5降到2.4,总户数从1369户减到902户。这意味着之前已经选好房的600多户回迁居民必须重新选房。
长年在外过渡的居民不断通过12345等渠道诉求尽快回迁。2018年,该项目被国务院列为重点督办事项。秦淮区抽调了100多人组成37个工作小组,逐户上门沟通,甚至远赴青海、广西等地联系在外的居民。2020年10月,667户回迁居民终于完成了重新选房。
2021年起,新小区“御道嘉庭”陆续交付。600余户、近2000位居民,在漂泊了十几年后终于回家。小区最高12层,采光、绿化、停车位都比老小区好得多。旁边还新建了花园式的光华门小学和大阳沟幼儿园。
大光路街道在一次访谈中说:“历经13年的时间,今年终于回迁小区正式交付,绝大多数居民顺利实现了回迁入住,近2000位居民的长年期盼得以落地。”
十三年。一个小孩从出生读到初中的时间。
对面的57号
30号大院对面的大阳沟57号,走了另一条路。
那里有两栋60年代建的红砖楼,2、3幢,中间只隔一道窄缝,看起来像一栋楼。27户人家,面积大的60多平方,小的只有10来平方,许多人家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做饭在门口,上厕所去公厕。房子老到楼体开裂、下水道堵塞、老鼠成群,被鉴定为危房。
2022年6月,57号2、3幢作为南京市首批城市更新试点项目开工,采取“原址翻建”模式——不拆除重建高层,而是在原地、原高度、原面积的基础上翻建,把非成套的“筒子楼”改成有独立厨卫的成套房。两栋楼合并成一栋,通过个性化定制设计,一栋楼里出现了十几种户型。居民按套内面积计算,实际居住面积比过去大了不少。
2023年春节前,57号的居民就拿到了钥匙。从开工到入住不到一年。这和30号十三年的拉锯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比:大规模拆迁重建受规划、资金、安置等多重因素掣肘,而小规模原址翻建反而快得多。
尾声
现在再站在大光路上,已经找不到30号大院的任何痕迹了。
御道嘉庭的门禁关着,外墙是现代小区常见的暖色调。光华门小学新校园里传来下课铃声,操场是塑胶跑道,教室有智能交互大屏和可升降桌椅。明御河边修了步道,柳树和樱花交替种植,傍晚有附近居民散步。地铁5号线光华门站就在几百米外。
一切都比过去好。房子大了,路灯亮了,下水道不堵了,学校新了。
但那个有防空洞、有小公园、有幼儿园、有15栋106的12平方小屋的大院,那个邻居家做红烧肉整层楼都闻得到的大院,那个小孩在院子里疯跑到天黑被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大院,只存在于我们这些人的记忆里了。
大阳沟的沟早就没了,大院也没了。但地名还在,路牌还在,明御河的水还在流。那些在12个平方里长大的孩子,如今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偶尔听到“大阳沟”三个字,还是会愣一下。
那是家的名字。
参考资料
- 南京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南京冶金工业志》. 1996年.
- 南京日报/光明网.《大阳沟667户回迁居民喜选房》. 2020年10月.
- 国际在线/金陵晚报.《南京市秦淮区大阳沟危旧房改造方案出炉》. 2017年8月.
- 南报网/紫金山新闻.《告别蜗居,大阳沟居民楼原址翻建开工》. 2022年7月.
- 扬子晚报.《“12年后我们回家了!”南京市光华门小学新校园启用》. 2022年8月.
- 南京市秦淮区教师进修学校. 大光路小学学校简介.
- 南京市水务局.《一度贯通玄武湖,长白街下藏着六朝古都隐秘水脉》. 2026年4月.
- 南京报业网/金陵晚报.《“南京第一公园”在今公园路》. 2005年8月.
- 中国江苏网.《与南京城墙同岁 明御河变绿变清》. 2017年3月.
- 南京网上房地产.《大阳沟30号地块危旧房改造启动 总投资13亿》. 2009年8月.
- 龙虎网. 秦淮区大光路街道“向人民汇报”访谈. 2021年11月.
- 人民网/金陵晚报.《南京明代天坛残存土埂已找不到 地名成最后印记》. 2015年2月.
- 新华报业网.《用有温度的更新,为百姓送去“住”福》. 2023年5月.
- 企查查/启信宝. 江苏冶金机械厂及南京钢铁集团江苏冶金机械有限公司工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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